□ 钮桂云
香烟青雾缭绕,风中纸灰旋舞,我凝望着父亲的墓碑,上面“生于一九四八年,卒于一九九八年”的字迹,刻着他短暂却厚重的一生。父亲走那年,我刚毕业,年仅五十岁的他,留给我无数没来得及兑现的诺言。
1970年,父亲成了上门女婿。在那个年代,这份选择常遭人非议,村里妇人嚼舌根时,总直言“上门女婿没出息”。母亲曾说,父亲结婚次日便穿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下地,问起新裤去向,才知那是借来的,早已归还。那时我只当笑谈,父亲离世后,想为他添条新裤的心愿,却成了永远的遗憾。
父亲心灵手巧,凭幼时看烧瓦师傅做工的记忆,自学成了泥瓦匠。掏窑、烧窑、制瓦、卖瓦,全程一人包揽,村里人都叹“从没见过这么拼命的人”。春日里,他光着膀子在窑边忙碌,汗水顺着脊背淌出泥黑印子;夏天烈日下,脊梁晒得黝黑发亮,像涂了层釉;秋天天凉,他依旧光膀干活,说“穿衣裳碍手碍脚”;冬日地面没冻,便光着脚板踩泥、脱坯。母亲做的布鞋,他总夹在腋下,人多场合才肯穿。我问他冷不冷,他咧嘴笑:“庄户人皮实,干活就热了。”
那双脚,我记了一辈子。一个寒冬,我高烧昏迷,父亲用棉袄裹紧我,赤脚在雪地里狂奔十里去医院。积雪咯吱作响,他的脚后跟裂出大口子,鲜血渗落,在雪地上留下朵朵鲜红的花。彼时我发誓,长大后要给爹买锃亮的皮鞋,让他再也不用光脚。
靠父亲的辛劳,家里添了村里第一台十四寸彩电。每晚院子里坐满乡亲,父亲蹲在南墙根抽烟,默默笑着,那笑容里藏着当时我读不懂的欣慰与骄傲。日子渐宽,父亲却依旧节俭。出完窑,他总拿塑料壶倒一盅散酒,就着咸菜疙瘩喝。我问酒好不好,他说“能解乏就行”,我又暗下决心,要给爹买瓶装好酒。
父亲抽烟只买集市上的碎烟叶,用旧本子纸卷着,抽一口便咳半天。我劝他换盒装烟,他摆手:“碎叶有劲,盒装没味儿。”那时许诺,等能挣钱了,就给爹买成盒的好烟。后来村里盖新房,五间大瓦房配大玻璃窗,父亲还想着装“两玻一纱”、铺地板砖。乡亲夸屋子气派,他却总光着膀子干活、光脚板踩泥,闲下来便背着手站在院子里,静静凝望许久。他跟母亲说:“等老四念出书,咱家就圆满了,孩子们以后都能住楼房。”
我考上中专那年,父亲去镇上打了散酒,吃饭时给我倒了一盅:“陪爹喝一杯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喝酒,辣得直咧嘴。我跟他说,发工资就给你买好酒,父亲笑着说:“今儿这酒,就是最好的。”他还盼着等我坐办公室,去看我,可终究,他没等到那一天。
1998年春,我刚参加工作,父亲执意要在苹果园盖一间看护房,和泥、垒砖、上梁,事事亲力亲为。他一生要强,万事不求人,那天说“歇一歇”,躺下便再没醒来。
那些曾一遍遍许下的诺言——皮鞋、好酒、好烟、新裤子,终究没能兑现。可如今,纸钱化风,暖阳照身,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“干活就热了”的话语。我如今安稳的日子,皆是父亲赤脚一步步踩出来的。他从未求过我任何回报,我那些未兑现的诺言,对他来说早已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