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亭铺》
潘时彤
舞罢霓裳仙子惊,
三郎从此竟西行。
不知夜雨淋铃曲,
可似催花羯鼓声。
《绵州道中》
潘时彤
江水层层漾碧罗,
绵州处处唱巴歌。
巴歌唱过罗江去,
瓦鼓声中白雨多。
□ 记者 张登军
在历代吟咏绵州的诗人中,潘时彤是一个特别的存在。现有文献中,虽未见其行走金牛古道的明确记载,但他所作《上亭铺》与《绵州道中》两首诗,以真切细腻的笔墨留下了蜀道行迹。这两首诗一沉一逸、一古一今,勾勒出历史沉思与乡土风物交织的双重诗境,既展露出潘时彤作为学者型诗人的史学深度,也饱含乡土文人的情感温度。
● 上亭铺的历史追问
《上亭铺》一诗,落笔于金牛古道上的历史记忆,以极简笔墨承载厚重史思。
这首诗以唐玄宗入蜀、马嵬坡兵变为背景,将盛唐历史演变浓缩于驿铺一瞬。首句“舞罢霓裳仙子惊”极具画面感,《霓裳舞衣曲》的盛景与美人惊变形成强烈反差,一个“惊”字,道尽极乐到极悲的转折,暗喻盛唐气象的脆弱。次句“三郎从此竟西行”直陈史实,“三郎”这一世井化昵称淡化了帝王威仪,更添几分凄凉;“竟”字则写出帝王仓皇西逃的落魄无奈。
后两句是对历史的深刻追问。唐玄宗入蜀途经上亭驿时,夜雨闻铃、思念杨贵妃,遂谱《雨霖铃》寄哀思。诗人由此设问:这首哀婉凄切的曲子,是否如当年宫中催花怒放的羯鼓之声?昔日“催花羯鼓声”是权力的象征,而“夜雨淋铃曲”是哀叹命运、无力回天的悲鸣。诗人将两种时空的声音并置,揭示出乐极生悲、盛衰无常的历史循环,也以“可似”二字,表达对历史兴亡、人生沉浮的叩问。
● 绵州道中的文化认同
与《上亭铺》的深邃思考不同,《绵州道中》以清新明快的笔调,描绘蜀地自然风物与乡土风情,成为记录绵州民间文化与地域风貌的鲜活诗证。
首句“江水层层漾碧罗”写涪江景色,江面碧波荡漾,涟漪如飘动的碧绿丝罗,既写尽水色之清、水纹之柔,又暗合蜀地丝绸之乡的文化底蕴,足见诗人对自然风物的细腻观察。次句“绵州处处唱巴歌”聚焦民俗,诗中“巴歌”即流传久远的《绵州巴歌》,“处处唱”三字,生动展现出绵州民间歌谣的盛行与淳朴民风。
第三句“巴歌唱过罗江去”一语双关,既写诗人沿金牛古道经绵州、过罗江的行程,也绘出巴歌余韵漫遍乡野的意境——彼时罗江属绵州辖地,行程与诗意完美交融。末句“瓦鼓声中白雨多”则将民间礼俗与自然天象相融,“瓦鼓”是巴人祭祀、歌舞所用陶鼓,“白雨”是蜀地夏季常见阵雨,人间鼓乐与天上雨声相映,既是《华阳国志》“巴人击鼓以祭”的再现,也暗含蜀地“天人相和”的本土哲学,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绵州夏日民俗图。
● 古道诗学的文化空间
潘时彤一生行迹多在巴蜀山水间,他写于绵州的两首诗,以金牛古道为时空纽带,串联起上亭铺、绵州、涪江、罗江等地理坐标,构建起“历史遗迹+自然山水+民间文化”的三维文化空间,让蜀道成为承载历史文化、抒发情志的载体。
《上亭铺》以诗论史、以心问古,将史学思辨融入诗歌创作,是清代士人对蜀道历史的理性回望;《绵州道中》则是文人视角下的乡土诗学表达,以质朴笔墨记录民俗风物,彰显对绵州本土文化的认同。两首诗一问史、一记俗,构成其此次行旅创作的双重诗性,是清代蜀中士人既心怀天下,又扎根乡土的精神缩影。
穿越千年的金牛古道,是承载史事、行旅行吟的文化长廊。古往今来,无数文人志士途经此处,留下诗行与印迹。潘时彤的这两首蜀道诗,既有历史厚度,又有人文温度,不仅记录了个人行迹与心境变化,更丰富了清代绵州诗歌“史论与诗歌相融、怀古与写实共存”的内涵,为研究蜀道诗歌史、清代蜀中乡土文化,提供了珍贵的诗学文本。
人物名片
潘时彤(生卒年不详),字紫垣,成都华阳人,清嘉庆九年(1804)举人、拣选知县,清代著名学者、方志学家,总撰《嘉庆华阳县志》,编纂《昭烈忠武陵庙志》,著有《绥靖屯记》等。
编辑:李志 校对:谭鹏 审核:侯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