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名片:
汪仲洋(1777-1844),字少海,四川成都人,清嘉庆六年(1801)举人,嘉庆二十二年(1817)通过“大挑一等”选为浙江知县,历知浙江桐庐、山阴、海盐、钱塘等地,晚年署理余姚知县,著有《心知堂诗稿》十八卷。
嘉庆九年(1804)十一月,蜀道上的梧桐叶已落尽。二十八岁的汪仲洋从成都策马北上,进京应试,一路挥洒诗情,在绵州境内留下三首诗作。几年后他再过绵州,在皂角铺留下两首题壁诗。这几次题咏,恰是他一生功名、性情与命运的缩影。
书生意气染秋色
汪仲洋出生于成都,十一岁丧父,兄长汪载菴不顾劝阻,支持他通过科举改变命运。
汪仲洋没有辜负这份期望,县试时因《锦江观涨》一诗被县令徐海帆称为“太白后身”。嘉庆六年(1801),二十五岁的汪仲洋中举。当年十月,他走水路进京,一路意气风发,留下诸多诗篇。遗憾的是,嘉庆七年(1802)会试他并没有上榜,走水路怅然返乡,兄长张罗为他娶妻成家。为补贴家用,婚后不久他不得不外出求职谋生。
嘉庆九年(1804)秋,汪仲洋再度入京。这一回,他走金牛古道,过罗江至绵州境内鸡鸣桥,已是深夜,寒烟满地,残月高悬,忽闻一声鸡鸣,他心有所感题下《鸡鸣桥》:
《鸡鸣桥》
鸡鸣桥上一声鸡,
满地寒烟月坠西。
安得尽烦公远祝,
金鸡都不夜中啼。
这首诗以景触情,暗藏他对科场、前程的隐忧,“寒烟”引发的旅途孤寂,象征吉兆的金鸡在夜间反常啼鸣,让他对此次科考多了几分担忧。

第二天,汪仲洋抵达绵州城。重建后的绵州,青山环抱,市井繁庶。他骑马立于绵州渡口,远望秋云红霞,越王楼高耸在芙蓉溪畔,一时诗兴大发,作《抵绵州》:
《抵绵州》
青山千叠绕绵州,
匹马平沙古渡头,
一桁红云秋远近,
芙蓉溪上越王楼。
进入绵州境内,从鸡鸣桥的一声惊心,到绵州城外的赏心悦目,汪仲洋的心情便在忐忑与期待的交织中摇摆。
魏城古驿回望乡
过了绵州城,汪仲洋继续沿着金牛古道出发,来到魏城驿。
秋叶萧瑟,驿道青石板路上零星的蹄印与驿站斑驳的木门,让汪仲洋心生茫然。读到罗隐当年在这里留下的诗句,他想起成都的家人,想到未知的前程功名,提笔写下《魏城驿用罗江东韵》:
《魏城驿用罗江东韵》
揖别乡园作远游,
芒鞋布袜一身秋。
当关马踏云中驿,
隔岸人登画里楼。
山势天包从北转,
水声风卷向西流。
离愁别恨知多少,
不望绵州望益州。
这首诗的大意是:告别家乡远行,脚穿芒鞋布袜,满身都是秋天的气息。骑马过关进入仿佛高耸入云的驿站,河对岸有人登上那如画般的楼阁。好像被天空包裹的连绵群山从北边蜿蜒而来,江水奔流的声音随风向西流去。离别的愁苦有多少呢?在绵州忍不住一次次回望成都的方向。
这首诗中的“云中驿”写出蜀道的高险,暗喻功名的缥缈,“画里楼”道出生活的暖意,也是家庭的温情,慢慢让羁旅滋味有了如画一般的意蕴。魏城驿周围的青山逶迤,河水滚滚,更添几分别样的景致。结句诗句“不望绵州望益州”最是动人,人到了绵州,心却留在了成都(益州)。
在故园,婚后两年的妻子、倾力扶持的兄长,都浓缩在这回首的目光里。魏城驿的回望,是汪仲洋人生路上最清澈、最纯粹的乡愁。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,他还会不断地回头,却再难有这般不染风霜的目光。
十年蹉跎悔吟诗
过了魏城驿,汪仲洋沿金牛古道一路出川,抵达京城后全心备考。
嘉庆十年(1805)会试,汪仲洋再度落榜。没有路费,他只有滞留京城,一度借住易州。妻子难产去世,他无法回乡,在京城交友纵酒。到嘉庆十四年(1809)八月才启程归乡。嘉庆十五年(1810)秋,汪仲洋又赴京城,但嘉庆十六年(1811)会试依然落第。回乡行至绵州皂角铺,半生失意涌上心头,他不再是当年的“太白后生”,而是功名无期的落魄举人。他开始反思自己,写下《皂角铺题壁》二首:
其一
长安过夏误归期,
潦倒生平了不疑。
收拾狂名宜断酒,
消磨才力悔吟诗。
心穷造化天应忌,
气太纵横福可知。
去日苦多来日少,
眼前辜负更何为。
其二
头衔手版总依然,
负举贤书竟十年。
寡合差能离世俗,
多情不耐作神仙。
游经雪塞裘弥敝,
梦近春闱月已圆。
明日计程山路尽,
可堪回首谢云烟。
这两首诗,是汪仲洋的人生复盘。那句“长安过夏误归期”,误的何止是归期?他误的,是与发妻最后一面的缘分,还有兄长的殷殷期盼。曾经“豪于酒”的青年,却说“宜断酒”;曾经“工于诗”的才子,开始“悔吟诗”。才高遭嫉恨,气盛福分浅,“眼前辜负更何为”是自问、自责,也是对命运的低头与不甘。
“负举贤书”十年,一事无成。虽然“梦近春闱月已圆”,但现实的梦已碎。前路未知,不堪回首过往。对汪仲洋而言,只有无尽的愧疚与悔恨,这是传统读书人最痛的处境:才华无用,抱负无望,亲情难守,岁月空流。
迷途士子展抱负
嘉庆二十二年(1817),汪仲洋经历了第六次落第。
命运的转机,在不经意间就来了。嘉庆二十二年(1817)九月,汪仲洋以“大挑一等”分发浙江,历任桐庐、山阴、海盐、钱塘知县,晚年署理余姚。道光二十一年(1841),他在海防前线抗英,协助林则徐仿造英式大炮、督造战船,撰《铸炮说》《安南战船说》。
那个当年在蜀道芒鞋布衣的书生,在国家危难之际,活成了另一种“功名”。道光二十四年(1844),汪仲洋去世,享年六十七岁。

回望汪仲洋的一生,他在绵州留下的5首诗中,魏城驿与皂角铺定格了他入仕前最重要的两段心路:魏城驿是“出川”,是“兼济天下”的理想启程;皂角铺是“归乡”,是“独善其身”的人生自省。这一出一归的对照,正是中国古代士人完整的精神坐标。
从“不望绵州望益州”的深情,到“眼前辜负更何为”的自问,再到“可堪回首谢云烟”的释然,汪仲洋在绵州驿道上的几次回眸,写出了一位士子的困顿、挣扎与坚守。
二十多年后,当汪仲洋在浙江的海防前线抗击英军时,或许会想起当年在绵州驿道上的月夜寒烟、魏城水流、皂角驿壁。那时候,他终于可以坦然回望——虽科场失意半生,但最终以一腔热血告慰故园家人,也告慰了那个“芒鞋布袜一身秋”的自己。
绵州驿道的风,吹远了芒鞋布衣的身影,却吹不散题在壁上的诗句。汪仲洋留在绵州的诗,至今还在。
记者:张登军,王勇